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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献文史, 兼及其他。 兴趣广泛, 自号杂家。 新浪博客: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ruilai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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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六朝风  

2014-10-03 13:30:28|  分类: 文史小品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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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六朝风

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从王勃名句聚讼谈起 

 王瑞来

与学生一起做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译注,以80年代初李伟国兄整理之点校本为底本。点校本附益有伟国兄收集的佚文一卷,也作为我们译注的组成部分。最近跟学生读佚文卷这样一条文字:

       德州长寿寺舍利碑云:“浮云共岭松长盖,眀月与岩桂分丛。”亦与
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同。

由于宋人谢采伯撰《密斋笔记》卷三,在这段文字前记有“《归田录》载”四字,故伟国兄据以收录于佚文卷中。其实,欧阳修的这段文字出自他的《集古录跋尾》卷5《唐德州长寿寺舍利碑》一条,全文较《密斋笔记》所引为详,具录如下:

      右德州长寿寺舍利碑,不著书撰人名氏。碑武德中建,而所述乃隋事也。

其事迹文辞皆无取,独录其书尔。余屡叹文章至陈隋,不胜其弊,而怪唐家

能臻致治之盛,而不能遽革文弊,以谓积习成俗,难于骤变。及读斯碑,有

云:“浮云共岭松张盖,明月与岩桂分丛。”乃知王勃云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

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当时士无贤愚,以为警绝,岂非其余习乎?

欧阳修指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之名句乃因袭前人之“浮云共岭松张盖,明月与岩桂分丛”。

*   *   *

欧阳修发轫,后人继踵,钩玄索隐,找出在王勃之前的许多类似句式的表达。

北宋王观国《学林》在引述欧阳修的上述话语之后,写道:

    观国案:庾子山《马射赋》曰: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。”

    王勃正仿此联,非摹长寿寺碑句也。长寿寺碑亦仿《马射赋》,而句格又弱者也。

王观国找到比欧阳修更早的剿袭出处,来自北齐庾信之《马射赋》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。此句与王勃的名句更为相近。

南宋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卷七录北宋人蔡絛《西清诗话》云:

       诗之声律成于唐,然亦多原六朝旨意。何逊《入西塞》诗云:“薄云

岩际出,初月波中上。”至少陵《江边小阁》诗则云:“薄云岩际宿,孤

月浪中翻。”虽因旧而益妍,此类獭髓补痕也。《玉台集序》云:“金星

将婺女争华,麝月与嫦娥竞爽。北齐碑云:“浮云共岭松张盖,秋月与岩

桂分丛。”庾子山《马射赋》云: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。”

王勃《滕王阁记》云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薛逢云:

“原花将晚照争红,怪石与寒流共碧。”又云:“银章与朱绂相辉,熊轼

共隼旟争贵。”语意互相剽窃,所谓左右拔剑,彼此相笑。于少陵精粗有间矣。

从南北朝至唐,与王勃名句相近,蔡絛找出了更多的用例,指出是“语意互相剽窃”。其实,在我看来,仅是形式上的相近,语意并不相同。古今文学作品,前贤后辈,互相模仿,不足为怪。当然,放在版权意识强烈的今天,恐怕会有些问题。在日本,对于创意也像是专利那样需要申报,叫作“意匠登录”。今天早上的电视新闻还报道,北海道有名的糖果“白色恋人”,状告名古屋糖果“有趣恋人”侵权。上述作品在形式上的相近,至多是一种创意上的模仿。

蔡絛还指出,“诗之声律成于唐,然亦多原六朝旨意”。这句话点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,即唐代诗人语言与构思的源泉之一,来自六朝。我理解这里他说的“声律”,当是指形式而言。

宋人发覆溯源的兴趣实在不小,宋人王楙撰《野客丛书》卷十三《王勃等语》条亦云:

     王勃云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当时以为工。仆观

《骆宾王集》,亦曰:“断云将野鹤俱飞,竹响共雨声相乱。”曰:“金飙

将玉露俱清,柳黛与荷缃渐歇。”曰:“缁衣将素履同归,廊庙与江湖齐致。”

此类不一。则知当时文人,皆为此等语。且勃此语不独见于《滕王阁序》,

如《山亭记》亦曰:“长江与斜汉争流,白云将红尘并落。”欧公《集古录》

载德州长寿寺碑与《西清诗话》如此等语不一。仆因观《文选》及晋宋间集,

如刘孝标,王仲宝,陆士衡,任彦升,沈休文、江文通之流,往往多有此语,

信知唐人句格皆有自也。李商隐曰:“青天与白水环流,红日共长安俱远。”

陈子昂曰:“残霞将落日交晖,远树与孤烟共色。”曰:“新交与旧识俱欢,

林壑共烟霞对赏。”

长于考证的王楙,支持了蔡絛的论证,认为“唐人句格皆有自”。这其实是说,唐代诗文根植于六朝。

与王勃名句在形式上完全相同,王楙还举出不少唐人语句。认为“当时文人,皆为此等语”。可知王勃实难以此句擅美,当时以这种句式表达,极其普遍,不足为奇。

*   *   *

那么,后人如何看待这种前后剿袭、同代相因的现象呢?

明人杨慎《丹铅余录》卷三云:

       《文选·禇渊碑》:“风仪与秋月齐明,音徽与春云等润。”庾信《马射

赋》: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。”隋长寿寺舍利碑:“浮云共

岭松张盖,明月与岩桂分丛。”王勃《滕王阁序》语本此。然王勃之语,何

啻青出于蓝?虽曰前无古人,可也。

杨慎的《丹铅余录》是抄书而间杂按语,他又较以上宋人,多举出《文选》的用例。其实,类似用例,已无需更多,王勃名句,渊源有自,来自南北朝文学作品的创意与句式,当可成定谳。从宋人所列举的唐人众多的类似语句看,接受南北朝文学影响的并不止王勃一人。

然而,文学作品的传世,其实也有存优汰劣的规律在。为何在众多相同句式的表达中,王勃这两句一枝独秀,传颂千古呢?

思忖下来,至少有一个原因是,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并非独立的存在,是与《滕王阁序》的上下文完美地粘结在一起,方显出分外的亮色。并且文章通篇水乳交融,鬼斧神工,宛若天成,不存斧凿模仿之痕,杨慎感叹得对,“虽曰前无古人,可也”。

进一步想下去,原创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句式结构的灵感发明,但是并没有辅之美好的意象。结构与意象的完美结合,才能形成完美的意境,这正是中国诗文美学追求的最高境界。这个境界,所有与此相关的作者都没有达到,王勃达到了,用这个公共的结构注入审美意象,达成了这个文学的杰出再创作。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起跳。

其实,杨慎“青出于蓝”的评价,也可能是剿袭自他的同时代人。早于杨慎十多年进士出身的孙绪,在其《沙溪集》卷十四《杂著·无用闲谈》云:

        王勃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当时以为奇绝,然亦有所本。

庾信《马射赋》“落花与芝盖齐飞,杨柳共春旗一色”,隋长寿寺碑“浮云共

岭松张盖,明月与岩桂分丛”。然而勃则青出于蓝也。

且不论杨慎的见解是否来自孙绪,但“青出于蓝”的评价,之于王勃名句,无疑是准确的。

*   *   * 

欧阳修集碑,发现了隋长寿寺碑“浮云共岭松张盖,明月与岩桂分丛”,与王勃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类似性,予以披露,因而引出了上述由宋至明诸多的发覆与议论。

常言道,真理愈辩愈明。个案的考察获得了广泛的意义。“善抄书而成创作”,创新有时正是来自模仿。成功的模仿也不啻为一种创造。从对上述发覆与议论的考察中,我们更可以清楚的一个重要的事实是,包括王勃在内,南北朝文学滋养了辉煌的有唐一代诗文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无意为之的欧阳修,其功非浅。

*   *   *

随便云及的是,欧阳修上述关于隋长寿寺碑文与王勃名句的比较,其实另有真意。

拿隋长寿寺碑文与王勃名句说事,不过是欧阳修借以发挥的个案,他的真意体现在这句话:

        余屡叹文章至陈隋,不胜其弊,而怪唐家能臻致治之盛,而不能遽革文弊,

以谓积习成俗,难于骤变。

这句话究竟透露出何许真意?面对唐末五代以来的士风浇薄,在政治上,欧阳修与范仲淹一道,尽力于道德伦理的重建;在文学上,欧阳修又是古文运动的领军人物之一。北宋古文运动的效法对象,通常都上溯到唐代的韩愈、柳宗元。而观上述欧阳修的见解,却是要超迈大唐,甚至超迈六朝,独爱汉隶古。

瑞来孤陋,众多论述欧阳修与北宋古文运动者,似乎并未留意到欧阳修的这一见解,因亦顺便聊为发一小覆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(载《文史知识》2014年第8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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